马贵明小小说选[第八期]

五女山文艺 · 发表于 2006-8-18 13:57:43

几片白肉献芳邻
 半夜里，我睡得正香，妈妈叫，起来了，起来了。 我睁开眼睛，灯光刺眼地照亮了整个屋子。爸爸说，快起来，棉裤都给你烤热了。只见爸爸正用右手提着我的棉
裤在火盆上烤着。 姐姐们已经起来了，妈妈从外面抱着大柴走进来，带进一股子凉气。 妈妈开始点火，刷锅，添水。然后就听见大柴燃烧时发出的丝丝声和很小的啪啪声。很快屋子里充满了热气。 外面传来嘎吱嘎吱的脚步声，爸爸说，革子来了。果然，随着房门的一声山响，表哥的脚重重地踏进来。表哥说
，二虎还没来？屋子里只有他的声音。爸爸说，还没来呢，应该到了。二虎是杀猪的。头两天爸爸妈妈就反复核计请
谁杀猪。最后还是决定请二虎。二虎杀猪手快，收拾得还干净。二虎终于来了，把一捆工具扔到炕沿上。那把明晃晃
的尖刀使我心寒。 二虎说，动手吧。 表哥随二虎，爸爸鱼贯而出。接着，传来猪的嚎叫的声音。我和姐姐都用被把头蒙上，妈妈说，怕什么，养猪，
养猪，就是一口菜。 在我的记忆里，这是我们家养的第一口猪。在粮食都不够吃的日子里，养猪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。养猪需要付
出许多辛劳，扯猪菜，熬猪食，定时喂猪。我们家的小猪买来时，只有十来斤。全家把它当成宝贝，八个多月的辛苦
，猪的皮毛油光铮亮。 随着猪的嚎叫，我的心都揪揪了起来。我对这口小猪充满了感情，曾经许多时候，我在上学间操的时间，跑步回
家。为了节省时间，经常是不开大门，跳杖子进院。我给小猪喂食时，它摇着头，对你充满了感激似的。 养猪，是我们家的一项重大的决定。 多年来，胡同里，谁家杀猪，总是用烀肉的汤，熬一锅酸菜，然后盛上一大碗，上面放几段血肠，几片儿白肉，
送到你的家里来。送来的这碗菜往往不会被轻易吃掉。这家人会再切两颗酸菜，把这碗菜倒在里面一起炖，这锅菜就
会好吃起来，这叫借味儿。我们家没养过猪，每年一进腊月，杀猪的人家就会送一碗菜来。每一次，妈妈都会切两颗
酸菜。只有一次，妈妈说，这么地吧，让孩子好好吃一顿。酸菜上面的几片儿肉，诱惑着我，我们姊妹几个都没有轻
易去碰那几片儿肉，我们都小心翼翼从碗边夹着酸菜，吃了两顿，酸菜已经没有了，那几片儿白肉还静静地躺在碗里
。妈妈酸酸地说，他爸，咱们养口猪吧，让孩子解解馋。 说真的，在没有养猪的岁月里，每年的腊月我都偷偷地盼望着谁家早点杀猪，送一碗酸菜白肉来。渴望听到隔壁
王婶那一句：他大嫂，给你一碗酸菜。 外面已没有了猪的嚎叫，妈妈说，快起来吧，去凑凑火，柴禾已经着出来了。 天已蒙蒙亮，猪已经躺在了桌子上。二虎把猪的一条腿用铁条捅出一个眼，然后，嘴对着这个眼用力吹着。很快
，猪就鼓了起来。二虎用滚开的热水往猪身上浇，然后用一种工具把猪毛一块块挎下来。一会儿，猪已经完全成了白
色。 猪被卸成小块时，天已经完全亮了。 二虎说，这小猪挺好，我不要钱，割四斤肉。 爸爸说，行，你随意。 这是当时杀猪行档的规矩，工钱3元，要肉四斤。 快到中午时，锅里终于散出了肉的香味儿。 妈妈用大碗盛出了一碗碗酸菜，放上几段血肠，几片儿白肉。妈妈送出的第一碗菜是给隔壁的王婶家。妈妈站在
杖子边，大声说，大妹子，大妹子。王婶出来了。妈妈说，杀个猪，给你一碗酸菜。王婶笑呵呵地说，你看看，一个
小猪，这么送都送没了。妈妈把碗递过杖子。妈妈回屋后，又把一碗碗酸菜送向胡同里的每一户人家。 那一天，整个胡同里仿佛都飘荡着酸菜白肉香。天空也格外地蓝。我莫明地兴奋起来，我在胡同里来回狂奔了十
来趟，把狗皮帽子高高地抛向空中，嘴里胡乱地嚎叫着。 那一天真好

五女山文艺 · 发表于 2006-8-18 14:05:56

四姨吴清花
 四姨不是我的亲姨，街坊辈，和我家住斜对门。 四姨家不是县里的，她家住在离县里一百多公里的九家窝棚，那里山高林密，不通汽车。坐汽车需走二十公里的山路。在她十九岁那年，她在县城有个两姨姐姐病了，家里没人照顾，就把她喊来了。 她的姐夫是个挺有名的成衣匠，也就是裁缝。邻居谁家裁条裤子，剪个裤头什么的都找他，找他自然就有人情，就经常有人给他家送点东西。他家的生活相当不错。 四姨家孩子多，生活不好，刚来时人长得干巴拉瘦，头发黄焦焦的。经过三个月的城里生活，四姨彻底变了模样，头发变得油光铮亮，皮肤细腻白嫩，身子骨也显得丰满起来了。她说话走路也城里人似的，有模有样。 姐姐的病渐渐地强了，四姨就张罗着要回家。 姐姐说：再住一段吧，现在我也做不了饭。 四姨说：我有点想家，再说，农村活也多。 姐夫说：再住一个月，等你姐姐再好一好。不是我们对你照顾不周吧？城里生活不好吗？ 四姨说：姐夫，你怎么能这么说。城里生活多好，有肉吃，有面吃，还不用到地里干活。 姐姐说：那就再住一段，家里干活也不差你一个人。 其实，四姨也不想走。不知怎么的，最近看见姐夫老是心慌。姐夫回来稍晚一点，她就急得不行。吃饭时，她总盯着姐夫的饭碗，没有了，她就赶忙给添上。姐夫乐意吃的菜，她也悄悄地往姐夫那边推。 姐姐说：不用管他，他也不是小孩子。 四姨的脸就红了。 姐姐的病突然重了，住进了医院。 白天，四姨就医院家里来回跑，晚上住在医院。 姐夫说：你看，多亏你没走，若不然，累死我也干不过来。 有一天，四姨回家取东西，一推门，她愣住了。只见姐夫一丝不挂地站在大铁盆里洗澡呢。姐夫看见她也愣住了，手停在了半空。四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，足足有半分钟才"妈呀"一声退了出来。连忙把门带上。 过了一会儿，姐夫喊：进来吧! 四姨慢慢推开门，低着头走了进来，脸红得像个紫茄子。她用眼角看见了姐夫已经穿上了背心和大裤衩子。 四姨说：洗澡怎么也不关门？ 姐夫说：我怎么知道你能回来。 四姨说：别人来了也不好啊，老大不小了。 姐夫说：没事，看见了又有什么，小孩子是不会到咱们家的。 四姨说：你真是没羞没臊。 姐夫说：你回来干什么？ 四姨说：姐姐要换衬衣，白天我忘了。说完就从柜里找衣服。 突然，一双大手从后面把四姨抱住了。四姨知道是姐夫。 四姨忙说：快松手！我喊人啦！ 姐夫说：别吵吵，我喜欢你，我知道你也喜欢我。说着，嘴就凑了上来。 四姨的心嘭嘭地跳。眼睛闭上了，轻轻地推着。 不一会儿，四姨滚烫的身子就瘫在了姐夫的怀里。 姐姐出院了。 有一天，姐姐突然对四姨说：你嫁给你姐夫得了？ 四姨愣了一下说：姐姐，你怎么啦？ 姐姐说：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。 四姨一下子跪在了地上，说：姐姐，对不起，都是我不好。 姐姐说：那天你回去那么久，回来时脸红红的，眼睛也不敢瞅我，说话前言不搭后语。一会儿说你姐夫在家，一会儿又说没在家，你姐夫这个人我还不知道，除了厂子就是家。后来，你和你姐夫的眼神也不对，我也是打姑娘时候过来的。我问你姐夫，他承认了。 四姨浑身哆嗦，声泪俱下地说：姐姐，都怪我，我马上就走。 姐姐说：你起来。 四姨站起来腿还一个劲儿地哆嗦，也不敢坐。 姐姐说：你姐夫也不容易，我们生活这么多年，也没给他生个一男半女，我觉得挺对不起他的。他人也不错，从结婚到现在没和我吵过架。我们马上离婚，我回沈阳去，过个一年半载你就嫁过来。 四姨说：姐姐，这怎么可以。别人知道了我可怎么活。 姐姐说：别人说归说，过一阵就好了，日子得那么过。 四姨说：我爸也会打死我的。 姐姐说：你们家我去说。 四姨说：姐姐！就没了话。泪珠就噼哩啪啦往下掉。 半年后，老成衣匠吹吹打打地把四姨取了过来。那一年，四姨二十岁，老成衣匠三十五岁。 四姨并没有憋在屋里，她拎个菜筐在胡同里走来走去，看见谁了都大声打着招呼，唠上几句。在以后的十几年里，四姨给老成衣匠生了六个孩子，三男三女。 十几年后，四姨又闹起了一场浪漫风波。老成衣匠率领他的儿子和他们住对面屋的老高家打了一场恶仗。有人说，是四姨勾引高家老爷们。四姨说，是高家老爷们耍流氓叫老成衣匠看见了。究竟是怎么回事没人能说得清。 老人们说：四姨犯病。

五女山文艺 · 发表于 2006-8-18 14:07:43

货郎张金发
 杏林胡同里最有钱的人家就属张金发家，这是胡同里所有人公认的。 张金发是个货郎，就是一条扁担，两个木制货箱，走乡串户的商人。箱子里装的主要就是一些日用百货，什么香胰子、肥皂、牙粉、牙刷、头巾之类，另外有糖球、气球等孩子们喜欢的东西。每到一个屯子，他找一棵大树，放下担子，扯起两条细绳，把这些小百货挂起来。远远望去，五颜六色的货物漂亮极了。他抽完一袋旱烟，就摇响拨浪鼓。很快，大姑娘、小媳妇、小孩子便围拢过来。 张金发原来和我们家和租一处房子，就是三间房，一家一头，两家共用一个厨房，共走一个房门。张金发的老婆死不上线，外号叫“赵大盆”。当然，这个外号和她蛮不讲理没有关系。这个外号来源于她总喜欢用一个木制大盆洗澡。张金发在家基本上不说话，只是默默地干活。房间里只听到他老婆的声音，粗嗓大门，骂骂咧咧。 那时候，大部分乡镇村屯不通客车，张金发自然也没有车坐，全靠他的一双脚板，丈量着全县各乡镇村屯的土地。张金发每次出去卖货，有时候两天，有时候三天。每次从家里出发，他都是凌晨三点多钟就悄悄起来，在那口大黑锅里熬一碗苞米面糊糊，再加两片苞米面饼子，吃一点干萝卜咸菜。凌晨三点是最静的时候，他喝糊糊的声音特别响，所以经常能听到他老婆在被窝里对他训斥：老鬼，让不让俺们睡觉了，小点声不行啊？张金发喝糊糊的声音明显小了，半天能听到他喉咙里咕隆一声。很难受的。过了一会儿，房门一响，张金发出发了，吱吱扭扭扁担的声音渐渐地远了。 张金发从我们对面屋搬走时，他们家买了一间半草房。由于我和他们家老五是一班同学，有时我还去他们家。我去他们家都是找老五上学，所以，大部分时间赶上他们家吃饭。每次去"赵大盆"都像不认识我似地说，老马家的孩子吧？我点点头。她又说，长得比你爸强多了。然后呼隆呼隆喝粥。那声音一点也不比张金发的小。 有一天，老五从他们家出来，眼睛竟挂着泪瓣。 我问：怎么了? 老五说：没怎么？ 我说：那你怎么哭了？ 老五说：我妈把我爸打了。把我爸爸的脑袋摁在菜墩上，拿着菜刀直比划，把我吓坏了。我和我哥哥抱住了妈妈，她才算拉倒。 我说，你妈也太凶了。 老五瞅瞅我没有说话。 一年以后，张金发他们家终于爆发了一场战争。“赵大盆”被张金发打得瘫倒在炕上，呜呜直哭。老五跟我说，他爸和他妈要离婚了。我问为什么，他说，他也不知道。 张金发终于离开了他苦苦经营近二十年的家，和一个小他九岁的老姑娘结了婚。姑娘是他卖货时认识的。老泰山是一个公社的革委会主任。张金发也不再走乡串屯当货郎了，他在那个公社的供销社当售货员。那个老姑娘我见过，长得非常漂亮。 多年以后的一天，我看见了年逾六十的满脸幸福的张金发。他已拥有了一家自己的公司。我问他：张叔，你当年你为什么敢打张婶，敢离婚？他沉吟了一会儿说：大侄子，一个家庭的幸福是两个人创造的。有压迫就有反抗。说完，他哈哈大笑。 但我知道，“赵大盆”一生没有再嫁人。

五女山文艺 · 发表于 2006-8-18 14:08:4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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饼子的爱情
 饼子和我同岁，他们一家是三年前从吉林的一个小城搬到我们杏林胡同来的。 饼子虽然只有17岁，但长得人高马大，大人似的。他夏天喜欢穿一双黑色布帮板鞋，走起路来咚咚响。 胡同里我们一般大的孩子虽然不少，他却总喜欢找我玩，因为我会点木匠活，他也会点，时不时地看看我的刨子，或者看看增没增加工具。那时我就有些骄傲，像是他的师父，瞎侃一气。 有一天，我们正在乱吹，饼子突然说，二胖，你说娥子好不好看？我瞅着他说，怎么喜欢上她了？他脸红到了脖子根，忙转过头去说，扯淡，我说说不行啊。 娥子是我们胡同老周家的三丫头，和我们同年级，人长得确实漂亮，高挑的个子，大眼睛，黑眉毛，说话唱歌象森林里的鸟儿叫，特别好听。 再以后，饼子再也没有和我提起娥子。 八年级暑假，我去了一个偏远的农村，帮助一个亲属做窗户，开学的头一天才回家。 开学好几天了，我没有看见饼子。有一天我跟妈妈说，饼子哪去了，怎不见他上学？ 妈妈说，啊，你不知道啊，饼子治病去了。我说，饼子怎么了？得了什么病？ 妈妈说，老齐婆子和他们家因为夹杖子打起来了，说饼子和娥子搞对像，把饼子气得精神不好了，被他爸爸送精神病院去了。 我说，很重吗？ 妈妈说，见人打人，见东西砸东西。 那一晚，我好久没有睡着。脑子里都是饼子和娥子的形象。 饼子和娥子是不是对象，我不知道。但几次我和饼子放学遇见娥子，他俩的脸都是红红的。饼子在这时候往往会问我些出其不意的话。 没有饼子的日子真没有意思。 饼子回来了。 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，我放学回家。刚拐进胡同口，我看见饼子远远地向我走来。我很兴奋，因为我有半年没见到他了。我笑着张大嘴巴，等待着饼子过来。半年没见，饼子依然穿着蓝色中山服，黑色布帮板鞋。走路还是那么有力。我扬起手，可我停住了。因为饼子根本瞅都没瞅我，径直走过去了。我愣在了那里。 饼子的病并没有全好，时好时坏。 他不犯病时，还常常到我家来，还看看我的刨子，说说谁的活做得好。有一天我们正说着话，他忽然眼睛发直，攥住我的手说，二胖，我根本没和娥子搞对象，我和娥子拉过手。老齐婆子纯粹他妈放屁，我想杀了她，杀她全家。他跟我说话时，眼睛发亮，吐沫星子横飞。说着说着，他捞起我的手斧，就冲了出去。我吓坏了，急忙追出去。追到齐家门口时，只见饼子拿着手斧对着老齐家的大门乱砍。我抱也抱不住他。过了一会儿，饼子口吐白沫瘫倒在齐家大门口。 晚上，我跟妈妈说了白天饼子的事。 妈妈叹了口气说，唉，白瞎了这孩子。老齐婆子丧老良心了。 在这段日子里，我只见过几次娥子，一脸的憔悴。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没有了往日的神采。郁郁的神情让人可怜。 胡同里自从出了饼子的事，显得安静了许多。 饼子的病还时常犯，期间，饼子两次砸坏齐家的玻璃，老齐婆子被吓抽了。终于被迫搬了家。 中学毕业后，我去了外地工作。有一次我回家，妈妈说，饼子结婚了。我问和谁？妈妈说，和娥子呗。病病恹恹的谁能嫁给他。 我听了，好久没有说话。 后来，饼子和娥子生了一个女儿，我看见过，女孩长得挺像娥子的。当时，饼子用一根手指牵着他的女儿的小手，兴冲冲地向我走来，并对女儿说，叫大大。女儿并没有开口。饼子拍拍我的肩膀说，怎么还不结婚？没等我说话，饼子牵着女儿径直走去了。仿佛不是跟我说话。 几年后，妈妈来信说，饼子死了。怎么死的，妈妈没说。但我想肯定和他的病有关。 那一年，饼子33岁，他女儿6岁。</DIV>

五女山文艺 · 发表于 2006-8-18 14:11: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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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案
 杏林胡同发生了一起大案。 半夜，胡景文的老婆突然醒了。她坐起来，侧着耳朵静静地听着。她确信外面有了轻微的响动之后，她开始推身边的胡景文，并说：老胡，老胡。声音虽然很轻，却很恐怖。胡景文醒了，问怎么了。他老婆说，外面有人。老胡明白，老婆的"外面有人"是指小偷，他的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。 胡景文赶忙套了件衣服，蹑手蹑脚地下了地。走到门口，他把耳朵贴在门玻璃上，外面确实有声音，他的心嘭嘭地跳，扯着喉咙喊了一声：谁！紧接着，他开始推门。门开不开，有人在外面顶上了。他不断地晃动着门，他听见了有脚步声渐渐远去。 门打开了。胡景文走到院子里，他发现杖子被拆了个两尺多宽的豁子，鸡架盖被解开了。这时，他老婆和孩子也都起来了，他的胆子壮了起来，走到杖子外，漆黑漆黑的胡同里没有一丝响动，他感觉脑瓜皮一炸一炸的。胡景文赶忙走到鸡架前，手往里面一伸，嘴里说：完了！完了！一只也没给剩下。他站起来跺着脚骂：我×××,真他妈损，哪管给我留下一只也行啊。他老婆也骂。他们的骂声在深夜很响，邻居也起来了好几家，问怎么啦。他老婆说，九只鸡都叫人偷走了。骂了一阵，胡景文对老婆和孩子说，赶紧回屋去吧，怪冷的，别感冒了，我把杖子收拾收拾。老婆和孩子进屋了，院子里又剩下胡景文一个人的时候，他的心嘭嘭跳，他赶忙把被拆开的杖子挡了挡也回去了。 全家人又都躺下了。 老婆说：这可咋办？马上要过年了，这几份礼没出了。 胡景文说：可不是，自己吃不吃是小事，这几份礼可不太好办。明天先到派出所报个案，看有没有希望。 老婆说：只能这么办了。这个损贼！不得好死！ 派出所的警察来了。院里院外看了好几遍，又对胡景文和他的老婆进行了询问，做了笔录。临走，警察说：看来是个老手，案子不一定好破。 胡景文和他老婆听了，心里凉了半截。 杏林胡同里从来没有遭过贼，这是头一次，并且偷了九只鸡，应该算个大案，警察也说，这个案子不小。 很快就要到年关了，案子没什么进展。胡景文去过几次派出所，人家说：正在查呢。 胡景文和老婆经过几夜的磋商，决定硬着头皮到农村的亲戚家借几只鸡，过年养了再还他们。 两天后，胡景文回来了。他带回了五只大公鸡，还有粘火勺、黄豆、大黄米、满满的两面袋子。胡景文说：还是本家兄弟，听说了咱们的事，都很同情，说，还什么还，就算过年了送咱们一只鸡。 春天来了。 胡景文家里又抓了二十多只小鸡崽，毛绒绒的，很招人喜欢。胡同里经常能听到他老婆"咕咕咕"的唤鸡声。 有一天，派出所传来话，说偷鸡的案子破了。 令胡同里所有人震惊的是，小偷就是胡同里的孙家二小子。 鸡是没有了。二小子把鸡偷去后马上卖了，钱也花了。还钱没有，他被送到砖瓦厂穿上红背心劳动了一个月。 孙家二小子放出来以后，谁见了他都躲得远远的。老孙家也再没有人跟他们往来。 胡同里悄悄地有了变化。从胡景文家开始，家家把杖子换成了石头砌的大墙。 一年以后，孙家从胡同里搬走了。三十年过去了，这里还是那么和谐，没有任何案件发生。 丢鸡案是杏林胡同一百多年里发生的唯一的一起案件，应该算是大案。</DIV>

五女山文艺 · 发表于 2006-8-18 14:16:4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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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丁面馆
杏林胡同口开了一家面条馆儿，叫小丁面馆。 八十年代初，小城里总共有三家饭店，都是国营的。饭店里的炒菜都是事先炒好的，一盆一盆地放在柜台上，你要哪个菜，就给你盛哪个，基本上看不见肉星。 小丁面馆是小城个体经营的第一个买卖。铺面不大，两间平房，四张桌子。面馆门前有两棵杏树，春天花开，满胡同都是花香。开面馆的是一个浙江人，姓丁，二十多岁。他做的面条是抻面，小城里的人都没见过。面是头一天和好的，锅里的水是翻开的，谁来吃面，现抻现卖。一块面团，在他手里左右上下不一会儿就成了粗细均匀的面条。 小丁抻面时窗外总有一些围观的人。渐渐地小丁发现人群里有一双特别的眼睛，几乎天天来看，风雨不误。那是一双女孩儿的眼睛，每当女孩儿来时，小丁抻面的劲头更足，面条抻得更细。有一天，小丁忽然没有了精神，抻面时有气无力，东张西望。一整天，那女孩儿也没来。一连三天，小丁都是在迷迷糊糊中度过的。面条被他抻断了好几回。 那天，天空下着小雨，顾客也不多，小丁抻完两碗面，就呆呆地望着窗外。忽然，他的眼睛一亮，他看见那个女孩儿从对面的马路走过来，打着一把红色的雨伞。小丁慌忙站起来，伸手去抓面，面却被碰到了地上，再抓，没等抻开，面却断成两块。红雨伞已经站在窗外了。小丁双手摁在面板上，把头慢慢抬起，他这时的脸已完全涨红了。他定定地瞅着女孩儿说：这几天你上那去了？怎么才来。 女孩儿左右瞅了瞅，没有人。愣愣地瞅着小丁说：你跟我说话？ 小丁点点头。 女孩儿的脸也红了，慌乱地说：上我姨家去了。说完便低下了头。 小丁说：你就住在附近吗？ 女孩儿说：就住在对面的胡同里。 小丁说：工作了吗？ 女孩儿说：刚毕业，在家呆着呢。 小丁说:你过来帮忙得了，我一个人还忙不过来，每个月给你三十元。 女孩儿说，我得跟我父母说说。女孩儿说完转身走了。 第三天，女孩来上班了。但事先讲好了，只是干一段，找到工作就不干了。小丁当然一百个答应。 女孩儿是对面胡同里老赵家的老姑娘，叫莎莎，今年19岁。 小丁面馆格外红火起来。 小丁抻面，莎莎给顾客端面，收款。 有一天，小丁送莎莎回家，走到胡同深处，小丁突然拉住莎莎的手说：莎莎，做我的女朋友吧？莎莎慌乱地抽出手说：我得问问父母。这一宿，小丁翻来复去没有睡好。第二天，莎莎一进屋，小丁就问：你父母同意了吗？莎莎摇摇头说：爸爸说，我得找个有工作的男朋友。小丁说，你的意见呢？莎莎说，我也不知道。小丁也不再言语。 一年以后，小丁面馆搬到了正街，铺面扩大了四五倍。小丁又雇了6个服务员，莎莎站吧台，只负责收款。又过了一段时间，莎莎的父母到面馆来看了一次，转了一圈，不住地点头。 又过了一年，莎莎的父母给她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。可是莎莎只干了一个星期就回到了小丁面馆，还站她的吧台，俨然当起了老板娘。 莎莎的父母直摇头说：姑娘大了，姑娘大了。</DIV>

五女山文艺 · 发表于 2006-8-18 14:19:4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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局长的儿子骗了我十元钱
局长姓刘，局长的儿子也姓刘。局长是杏林胡同里最大官，局长的儿子是最大官的儿子。我说的局长的儿子是局长的三儿子，叫三驴子。 三驴子长我四岁，却总混迹于我们这帮小孩子当中，他在我们当中吆三喝四，大伙儿都特烦他。烦他归烦他，有时候他也挺可爱的。比如他时常拿两个苹果，用刀切成若干个小块，分给我们大家吃。在这时候他总是挺着脖子，斜着眼睛说，这是给我爸爸送的。 工作以后，我们那条胡同拆迁了，我就基本上没有见过三驴子。 有一天，我正在办公室翻报纸，忽然有人叫我。我站起来，问谁？高高的窗台下站起个人来，我仔细一看，是三驴子。我问有事吗？他说，你出来一下。 三驴子说，二胖，你借我十元钱。 我说，干嘛？ 他说，我的车被人扣了，罚二十元钱，还缺十元钱。他还用手指了指离我办公室50米远的交警队。 我说，我没钱。 他说，就十元。 我说，十元也没有。 其实，我兜里连两元钱都没有。我那时的工资每月只有40元多一点儿。 他说，那你帮我借借，下午就还你。 我说，我没有向别人借钱的习惯。 他说，二胖，帮帮忙吧，我不急了能找你来，我下午一定还你。 他说话时还不断地向交警队方向张望。 我看他焦急的样子，便向老王借了十元钱，并说下午就还你。 我把钱递给三驴子的时候，他把整个脸堆成一个笑字。弓着腰一个劲地说，下午一定还，下午一定还。 下午，三点多了，三驴子没有来。 四点了，他还没来。我便有些急，想跟老王解释又没话说。我想，三驴子也许事情没处理完，一会儿一定会来。 过5点了，三驴子仍然没来。 下班了，老王说，你不走？ 我说，我有点事，你先走吧。并跟上一句，老王，钱我中午忘带了，明天早晨给你带来。 老王说，不急，不急。 晚上，我煞有介事地跟妻子说，给我十元钱，明天我得赶份礼。妻子说，谁呀，这么大的礼。我说，楼里的，你不认识。 以后很久我都没有见过三驴子。我找过童年的伙伴打听三驴子的下落，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儿。他仿佛从这个地球上蒸发了。 整个夏季，我是在煎熬中度过的。你知道，十元钱，对我当时有多么重要。 秋天的一天，我终于看见了三驴子的弟弟。我说，你三哥哪去了，他干什么呢？ 弟弟说，我也不知道他干什么。 我说，他跟我借了十元钱，都半年了，也不还我。 他说，哎呀，你怎么能借他钱呢？他什么都干，吸毒，喝酒，抽烟。我们姊妹谁也不搭理他，钱恐怕是要不回来了。等我帮您要要。 我听了，从脚跟往上发凉。 我想，这十元钱是彻底完蛋了。 有一天，我远远看见了三驴子。我喊他，他见是我，撒腿就跑。我追了好长的路也没追上。 终于有一次，我们终于狭路相逢，他说，我没钱。你就打我两下吧。 我损了他几句，放他走了。 十元钱，使我几年不能忘记。 现在，十元钱对我来说已不算什么事，但当时我为什么那么轻易相信了他呢？ 是他当时很真诚的样子，还是童年的一丝丝感情。 我不知道，但我肯定原谅了他的欺骗。因为每一个人生存方式不同。</DIV>

五女山文艺 · 发表于 2006-8-18 14:22: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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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老二这人其实不错
老李家是杏林胡同里生活不错的人家，老大在一个厂子当车间主任，老二是电业局的工作人员。老大有五个孩子，老二有三个孩子，三间房各住一头，老太太住中间的一个道杂，靠老二这一侧。 老大不太爱说话，老二却喜欢大声说话。老二下班回来，胡同里的人都知道，他属于喳喳呼呼那种人。 电业部门，人们都叫他们电老虎，在各个行业部门当中是比较有权的。他们人到哪了，都给他们三分面子。有的伺候不周了，个别人就找毛病，拉闸、断电，闹不好就得停产。所以，他们一到厂矿企业，企业领导就笑脸相迎地说：赵电业，刘电业，晚上冒沫（喝酒）。然后递烟，倒水。由于习惯了，李老二在胡同里说话也比较横，瞧不起贫困人家。那时候用电按灯泡的瓦数算，谁家的灯泡瓦数大了，被电业部门查到了要罚款，找到他，他说，偷什么电，这么几个钱的事，我帮不了忙。 文革开始了。老大是六二四一派的，老二是七二O一派的。于是，哥俩的矛盾开始了。老大老二各保其主，常常在饭桌上争得面红耳赤。老大说，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。老二说，誓死保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成果。争着争着，两个人都站了起来，要动手的架势。老太太“啪”地把筷子摔在桌子上，说：你们要气死我啊，毛主席教导我们说，要文斗不要武斗。哥俩便坐了下来。 两派斗争激烈的时候，都用大喇叭互相攻击。你在电线杆上装，我在楼盖上架，越攀越高。有一天，七二O这派在百货大楼广场把十一根电柱接在了一起，在底下往上看，直晃悠，直发晕。杆是立起来了，喇叭却没人敢上去装。最后，经过反复背诵毛主席语录，老二说：我上！临往上爬时，他正了正军帽对他的战友大声说：毛主席教导我们说，下定决心，不怕牺牲，排除万难，去争取胜利。然后，义无反顾地向上攀去。他爬到第三节时，他老婆从家里一路哭着跑来了。她在杆子底下喊：老二，你给我下来，你要不要我们娘们了。老二瞅都没往下瞅，继续爬。 老二后来说，他不敢往下瞅，瞅一眼他就爬不上去了。后来，他老婆不哭了，眼睛直盯着老二越来越小的身影，不敢喘气，也不敢说话。老二爬到紧顶时，她已经完全看不清他了。他用绳子把七个大喇叭一个一个拽了上去。他下来时，黄军装完全湿透了。他老婆一下子就坐在了地上。那些日子胡同里人们谈论最多的是关于老二的话题，他俨然成了英雄。 两派的斗争还在继续。李家老大老二终于不能同桌吃饭了，不久就分了家。两家共用的厨房中间砌上了一道间壁，老太太住的道杂在间壁中间，一面一个门，老太太愿意在哪家吃就在哪家吃。老太太说,这是怎么了，一家人不能在一个桌上吃饭。 八十年代以后，胡同里方方面面都发生了变化。 李老二的变化最明显，他对人说话的态度谦和了许多，谁家有事积极帮忙。我们家在院子里盖了一间小房，老二对我妈说：大嫂，接电的事我给你办，我给你们接。 新房接电那天，老二棚上棚下糟了一身灰。妈妈要留他吃顿饭，他说：吃什么饭，邻邻居居的还这么客气。为这件事，妈妈总觉得过意不去。 李老二退休了。有一天我遇见了他，他问我：听说你当官了。我说：什么官，干工作呗！他说：你小子有出息。 过了几天，他儿子看见我说：那天，我爸看见你腰上带了个手机，非要我给他买一个不可。这不，花了两千多元给他买了一个。都退休了，有什么用啊？ 我说：你就尽点孝心吧。 今年秋天，我回母亲哪儿，母亲说：老李你二叔死了。 我说：什么时候？ 母亲说：一个月了。又自言自语地说，李老二这个人其实不错。 我点点头说：是不错。</DIV>

五女山文艺 · 发表于 2006-8-18 14:25:1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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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炳前的浪漫
郑炳前是个全盲人，娘胎里带来的。他搬到杏林胡同时有五个孩子，家里很贫困。街道为了照顾他家的生活，帮助他买了一台手工压面机，对外加工切面，挣点生活费。 切面加工点就在郑炳前住的房子一头，他老婆负责和面，他负责压面，和好一份面，老婆端给他，他接过面盆，用手摸着机器会准确地把面倒进槽里，然后把面铺均，一个手往面磙里续面，一个手摇动着轮子。他人长得高大，力气也足，压面机的大轮子在他手里呼呼地转。 经过几年的光景，郑炳前一家的生活发生了明显的变化：翻盖了房子，买了一些家具，还买了胡同里唯一的一台九英寸黑白电视机。 他们家的变化在胡同里引起了不小的反响，都说，老郑家发了。不过，人们也说，人家的东西是一圈圈转出来的，不容易。 他老婆不干活了，从农村雇了一个小工和面，每个月三十元钱。 小工叫梅子，二十多岁。手脚灵巧，干活利索，郑炳前很满意。梅子、梅子的呼来喊去，有时候还哼两段小曲。 郑炳前的老婆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，磕着瓜籽满街蹓跶。 有一天，梅子递面盆时，郑炳前一下碰到了她的手。郑炳前说：你的手真细肤。梅子的脸红了。 闲着的时候，屋子里也没有外人。 郑炳前问：梅子，有没有对象。 梅子说：我四婶在二道沟给我介绍了一个，家里太穷了，处了一个月拉倒了。 郑炳前问：你想找个什么样的？ 梅子说：家里不要太穷，越有钱越好。 郑炳前说：没想在城里找一个？ 梅子说：城里人谁能看上我。 郑炳前说：那可不一定。他们都说你长得好看，真的吗？ 梅子说：还可以吧。 郑炳前说：你的声音可挺好听，我估计你人长得也会漂亮。 梅子说：那可不一定。 郑炳前说：我摸摸行不？ 梅子没有吱声。 郑炳前摸摸搜搜地走到梅子的面前，一只手抓住梅子的一只手，另一只手在梅子的脸上轻轻地摸了一遍。 梅子的心嘭嘭跳，直喘粗气。 郑炳前也喘着粗气说：你是很漂亮。然后一把把梅子搂进怀里。 梅子轻轻地推着郑炳前说：快放开，别叫我婶看见。 郑炳前说：没事，她不会回来。 两个人很快就喘在了一起。 面板被染红一块以后，梅子瘫在了地上。郑炳前把梅子抱到了东屋炕上，到外面把面板刷了。 他们的事发是在两个月以后。 那天，郑炳前和梅子正在快活，他老婆进屋了，她拿起笤帚对着郑炳前的屁股就是一阵狂打。嘴里骂着：老×养的，你个瞎眼咕唧的也知道风流啊，你他妈老牛还吃起嫩草了。你也会欺负人啦。 等郑炳前起来以后，她又对梅子一阵猛打。梅子直往郑炳前的身后躲。笤帚疙瘩就落在了郑瞎子的身上。一边打一边骂：你个小××，你也会勾引人啦，你勾引个好的啊，挑了半天挑了个瞎子，你还怎么活呀。 郑炳前抓住了他老婆一拳就把她打倒在地上半天没起来。 日子还得过。梅子在郑家是呆不下去了。郑炳前的老婆当天就把梅子的行李扔到了街上。 郑炳前和老婆又打了几仗，渐渐地恢复了平静。他老婆又雇了一个和面工，是一个四十五六岁了妇女。郑炳前一天也没有一句话，只是默默地压着他的面条。 后来，郑炳前去了一趟梅子的家乡，给梅子送去了一万元钱。一万元在那个年代对人们来说，是一个天文数字。 郑炳前的老婆知道了，没有同他吵。说：人家是个孩子，也要对得起人家。 郑炳前叹了口气，没有言语。</DIV>

五女山文艺 · 发表于 2006-8-18 14:27:57

杨桃水儿
 那时候，小城里没有自来水儿，只有几眼大井。小城里的人吃水就全靠肩膀来挑。挑水是个力气活，两个铁皮水桶装满了水足有七八十斤。一些人家没有劳力就请人挑水，于是，就有了"挑水"这个行档。 爸爸腿有残疾，我们姊妹又小，所以挑水这个力气活只有请人来做。每天一担水，每个月一元五角钱。我们家请的挑水人姓杨，大家叫他“杨挑水”，就住在我们杏林胡同。 杨挑水人长得干瘦，可力气挺足。挑两桶水，一条腊木扁担，在他肩上颤颤悠悠。他嘴里哼着小调把水送到你的家里来。 杨挑水老婆在家给别人理发，每个月能挣个十块八块的。他们有八个孩子都在读书，家里生活十分拮据。他给人家送水，赶上人家吃饭，人家说，在这吃一口吧。他说不啦。人家再热情地让他，他就不再推辞，坐在炕沿边，闷头吃饭，很少吃菜。在你家吃一顿饭，这个月他准会多给你担两担水来。 有一天，早已过了送水时间，杨挑水也没有送水来。妈妈便去他家找，过了一会儿，妈妈回来了，说杨挑水家锁着门。那一天，我们家吃的水是妈妈和姐姐抬回来的。后来，听说杨挑水的老婆和一个木匠跑了，并带走了他四岁的儿子，杨挑水去找他的老婆去了。 半个月后，杨挑水回来了，老婆没有找回来，他人却瘦了一圈。 回来后的杨挑水还继续给我们家挑水，但没有了往日的精神，挑水走路总低着头，再也没有听到他嘴里哼哼的小调。再往后，经常能听到他骂孩子的声音。胡同里的人们都替杨挑水叹气，说好好的一个家叫他老婆毁了。 又过了两年，杨挑水的两个孩子工作了，杨挑水不再挑水。其实他也挑不了水了，整天精神恍惚，见着人就说，小山呢？小山呢？小山就是他老婆带走的儿子。 离开家乡快十年了，杏林胡同早已拆迁。走在小城的街道上，竟有一种陌生的感觉。突然，我看见了一个人，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人--杨挑水。他步履蹒跚，人虽然有些发胖，但目光呆滞，嘴角歪斜，并不断向外流着哈喇子。他身边有一个老女人，搀扶着他，不断地用手绢给他擦拭着，不停地跟他说着什么。我看见了杨挑水的脸上挂满了幸福。 回到家，我跟妈妈说：我看见了杨挑水。 妈妈说：啊，你杨叔啊。 我问：他身边的女人是谁？ 妈妈说：你杨婶啊。 我问：她怎么回来了？ 妈妈说：你不知道啊？回来三四年了。 我问：杨挑水怎么还要她？ 妈妈说：怎么能不要呢，一日夫妻百日恩，何况还有那么多孩子呢。其实，你杨婶也不易，十八岁嫁到老杨家，十几年生了八个孩子，一天好日子没过过，都是穷的啊。 我问：小山呢？ 妈妈说：带回来了，孩子都十一了，上小学四年级。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，你杨叔可喜欢他了。 我问：杨婶怎么又回来了呢？ 妈妈说：做母亲的，怎么能完全丢下自己的骨肉，想孩子想的呗。 我问：杨叔原谅她了吗？ 妈妈说：可能是吧。 我离开家乡的那一天，我又看见了杨挑水和他的老伴，他们搀扶着，走在春天的早晨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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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贵明小小说选[第八期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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